2011年由尤沃金提爾執導的《八月三十一,我在奧斯陸》(Oslo, August 31st),是關於一個戒毒期將滿的三十四歲的青年 昂納許 (安德斯·丹尼爾森·李 飾演),在八月三十一日這天回到他成長的城市,尋求在社會中立足的可能。電影片頭由碎片般的家庭錄像剪接而成蒙太奇,不知名的人們訴說著關於在奧斯陸的記憶,瑣碎而且紛雜,飽含著導演個人對於城市的懷念之情,也彷彿電影主角當下的人生寫照,在人事已非的城市裡,只有昂納許一人停滯在過去。

這部電影並非近期所觀看,但因為偶然讀到一篇FILM COMMENT 在2012年八月三十一,我在奧斯陸》導演Joachim Trier 的訪談,而有了這篇文章。

導演在採訪中提及促使他改編法國小說《Le Feu Follet》的理由,是因為之前觀看1963年的同名電影《鬼火》時,感受到電影所描述的深刻孤獨,並且深受主角Alain所觸動,他這樣形容「Alain是個非常聰明堅強,具備自我毀滅的正直,而且有著非常崇高理想和清楚目標的人,但是卻無法實現。」比起毒癮,這樣的悲劇更吸引著導演。另一個理由是導演個人的成長經歷,年少時曾為滑板選手的他,在與朋友們都退出滑板以後,分別走向了不同的方向,有些人成為音樂家或是律師,但也有人沈迷於毒品。這使他感到疑惑,與他有著如此相似背景的人為什麼最後走向這樣的絕境,也促使他去探究這樣的故事。

此外,即使電影改編後與奧斯陸有著深刻的連結,甚至引起許多奧斯陸人,或是挪威人對於土地的記憶而備受討論,導演卻表示「電影並不僅僅是關於奧斯陸。」並且提到前一部作品《愛重演》的創作經歷,他們曾經想要盡可能地將這部在挪威拍攝的電影本土化,但是卻在紐約和巴黎與人談起電影內容時,得到這樣的回應「我有朋友就像你說的那樣」。

不侷限在挪威或是奧斯陸,導演對於《八月三十一,我在奧斯陸》的期許是讓人們看見某種全人類的問題,關於個人存在的迷失,以及這種迷失所帶來的憂鬱。即使電影拍攝的地理位置以及文本中都建構在奧斯陸,也沒有影響其他國家的觀眾對於昂納許的理解,也不意味著昂納許的迷惘只存在於奧斯陸,或是挪威。在我看來,昂納許指代的人,可以存在於任何地方,全世界任一個角落,甚至可以是身旁的某個人,也許就是你或我。

《八月三十一,我在奧斯陸》的魅力就在於它呈現了當代人的迷惘,甚至在距離電影上映十年後的今天,它仍然引起許多人的共鳴。海明威筆下「迷失的一代」並不只存在於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,在時間的流轉之中「迷失」仍然瀰漫在某些青年的生活之中。也許不會像昂納許的迷失如此徹底,但是當代人對於個人存在的疑問從未消除。

八月三十一我在奧斯陸-微笑

八月三十一這一天的早晨,昂納許望著昨夜同床的女人,沒有對話無聲的離開,他穿過樹林走近湖旁,將身上外套的口袋裝滿石頭,然後,抱著一顆沈重的石頭走入水中。但是與沈入水底的石頭不同,他求生的本能超越死亡的意志。即使在勒戒所集體戒斷的治療中,昂納許透露了對一切都不感興趣的疲態,但是,先前自煞未遂的事實說明了他沒有言說的渴望,他渴望「重生」。

自殺未遂後的昂納許回到到熟悉的奧斯陸,試圖重返過去的生活圈,與好友相見、去工作面試、與姊姊相約、參與派對,一天內他將所有與他人可能的連結都嘗試了。然而,年紀增長伴隨著更多的責任,每一個相遇的人都沈浸於個人現實的處境之中,談天說地的表面下是無數生活的掙扎,無人有暇去傾聽或者去承受他沈默的求救。晃動的手持鏡頭下是昂納許未能擺脫的不安,鏡頭下作為影像的主體卻反覆的失焦,與他人交談的影像卻與聲音不同步,昂納許與社會之間的疏離一再地被強化,並暗示著他難以融入的事實。他在城市之中的漫步,彷彿是一縷幽魂游離於人群之中,二十四小時內的所有相見都像是一場告別,穿梭曾經熟悉的城市也如同人生最後一次的回望。

昂納許的這一天,走向了最後一天。他無聲的吶喊都沒有被接收,所有的求救都像是早晨的石頭,深深地沈入水底沒有漣漪,求生與求死的慾望終究傾斜向了死亡,看完電影才明白這是關於昂納許自殺前的二十四小時,關於一個人渴望重生卻走向死亡,即使電影沒有任何戲劇性的轉折,選擇死亡的理由沒有來自任何強而有力的事件,只是每一個小小的相遇,都像是輕輕的羽毛在昂納許身上堆疊,在沒有立足之地的荒蕪裡,也足以成為最後的絕望。

八月三十一-我在奧斯陸-失焦的Anders

They never taught me to cook or to build a relationship, but they seemed happy. They never told me how friendship dissolves. Until you’re strangers, friends in name only. They let me be picky about food. She said I could do as I wished. Decide what to be, who to love, where to live. They would always help me.

他們從未教我烹飪,或建立一段關係,但他們看起來很快樂。他們從未告訴我友誼怎麼消失的,直到朋友形同陌路,徒留名字。他們容許我對食物挑剔,她說我可以照我想做的,自己決定成為什麼,想愛誰,想住哪。他們會永遠幫助我。

Anders關於父母的獨白《八月三十一,我在奧斯陸》

中產階級與高等教育的知識,並沒有教會昂納許擺脫迷失,甚至富有思想本身就是痛苦的來源。「我覺得快樂的人很愚蠢。」昂納許對朋友這麼說,過去父母賦予他對書籍與生活的品味,讓他不甘於柴米油鹽的平凡,也拒絕像朋友生活的安穩,為家庭為學術的日復一日,但人生究竟該活成什麼樣子,聰明的他沒有答案。也許年少時期還未吸毒時,昂納許也苦於個人存在的意義,只是勒戒的空白讓他此刻個體的掙扎更加劇烈,當他為毒癮付出青春年華時,同伴們正經歷著現實與理想之間的平衡,如今他從毒品的幻覺醒來的剎那,面對的是現實與過去理想的斷裂,當年的出類拔萃更顯得現在的難堪。曾經向他許諾「永遠幫助他」的父母,也沒有在這一天出席,父母與他之間只存在於主角獨白的呢喃,昂納許此刻的人生,如同他驟然醒來時的草地,空無一人,只有他孑然一身。

八月三十一我在奧斯陸 草地無人

即使鏡頭下的奧斯陸綠意盎然充滿生機,冷調的鏡頭卻散發著揮之不去的憂鬱,夏日的艷陽在最後也無法穿透電影纏繞的愁緒,歡笑與幸福從來都屬於擦肩而過的陌生人,三十四歲一無所有對昂納許而言毫無希望,一切從頭對鮮少經歷挫折的他更是天方夜譚,如果不願在勒戒的蒼白以後增添更多現實的難堪,自殺彷彿是最後的希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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